2026. 01. 05

爸爸生病至今已經過了七個月。很感激高醫學長姊的幫助與老天爺的保佑，爸爸目前為止一切平安。

去年七月提早結束住院醫師訓練後，空白了三個月在家陪伴家人，一起去了溪頭、阿里山和許多小地方。接著來到陌生的醫院開始全新的主治醫師生涯，竟也又過了三個月。

主治醫師的責任與感受和過去有些不同，心情總在起起伏伏。在 V 0.25 的幾個月中，遇過 GBS post IVIG、NORSE、Seizure in cluster、HSV encephalitis、Mastoiditis induced headache、Suspected YOPD、不同位置的中風，值班插了兩次管、一次 CPR；當然也少不了各種麻麻痛痛暈暈痠痠。有時候感覺自己很有價值，有時也突然煩躁低落。

然而，當身份從醫師轉變為一位患者家屬後，我才真正明白患者心中的焦慮與擔憂。每一次回診的久候、每次治療的期待、每個對醫師而言看似微小的副作用所帶來的心理影響、每次看報告那種等待被判刑的煎熬，一切都如此難以承受，也讓人重新體認遇到一位好醫師對家庭可以帶來多麼大的慰藉。

偶爾情緒會突然滿溢，像是在便利商店看到小時候爸爸買給我的牛奶糖，或是在書上讀到其它作家的兒時記憶，眼淚便突然不停落下，久久不能停止。

有時候覺得自己像石芳瑜的書名《中間的人》，一位多重身分者，夾在家人、患者、生活的各種責任之間，一邊閉氣一邊緩緩前進。我隱約感覺自己脫離了青年階段，褪去了身上偶有的意氣風發與自信，只留下對生命的不確定感。在疾病面前，一切都顯得渺小，即使身為醫師，也只能將能做的盡量把握，然後看看運氣如何。過去我習慣過度規劃、時常活在很遠的未來而不在當下，如今卻只敢思考未來一兩個月的事情。我也曾不斷思考「人活多久才算夠呢？」，是 30 歲、50歲、還是 90歲？ 但始終沒有答案。

然而仔細想想，這樣的轉變也許是幸運的。佛學裡的「正念」引導我們練習專注在此刻、而非迷失在過去或未來。而「無常」則提醒我們世間的一切都不是永恆存在，他們因為剛好的機緣而生，但只要有某一項條件改變，事物自然就變化了。無常並非負面，它只是大自然原本的規律；不只快樂與美好的事物是無常，悲傷與憤怒也一樣不會永久存在，會有趨於平靜的一天。這樣的領悟不是要我們消極悲觀，反而是要積極珍惜每個現在，並在面對變化時能「允許它們經過」、不過度執著。因為「如是如是」，生命本來就是如此。

昨天剛好和樺聊到羅大佑的《童年》，讚嘆他將孩子的心情寫得傳神。

長大後的時間感已不像童年，總覺得時光漫漫，似乎永無止境。小時候甚至覺得上大學是如此遙遠，父母也永遠不會老去。

逐漸步入中年，只期許自己能活得澄澈，不再迷迷糊糊。

「人活多久才算夠呢？」   
我不確定。但也許把握每個當下、活得不後悔，會是條件之一。